看惯了 Excel 里规整的柱状图、折线图和饼图,再看到这些近百年前的统计图,确实让人耳目一新。

这些并不是现代设计师制作的复古作品,而是来自土耳其司法部官方刊物《Cerîde-i Adliye》(司法公报)。20 世纪 20 年代,设计者已经开始用放射、镜像、折叠和环形结构,把监狱、法院、司法人员和行政文书等数据呈现在期刊封面上。

有意思的不只是形式,而是他们处理数据的方式。

01|把统计表弯成扇形

1927 年土耳其监狱在押人员统计。
1927 年土耳其监狱在押人员统计。

这张 1927 年的图统计了截至 1926 年 7 月 1 日土耳其监狱中的在押人员。

数据按照刑罚类型和刑期进一步划分,再用不同颜色的圆点标记。右下角的大圆给出了全国囚犯总数:9,857 人。

如果把整个扇形拉直,它其实就是一张“刑罚类型 × 刑期 × 人数”的二维统计表。

设计者只是没有把表格限制在矩形里,而是把它变成了一套放射状坐标。

02|把排行榜折起来

不同地区法院的案件数量与流转情况。
不同地区法院的案件数量与流转情况。

第二张统计的是不同地区法院的案件数量与流转情况。

黄色阶梯区域并不是地图,而是大量地区数据排列后形成的轮廓。每一行对应一个地区,横向长度代表相应数值。

因为地区太多,设计者没有让排行榜一直向下延伸,而是直接把它“折”了几次,塞进一张纸里。

另一侧的彩色长条则用于比较案件在不同阶段的数量,例如此前结转、新收、审结和继续结转。

于是,一张图同时呈现了地区工作量和案件流转状态。

03|1924 年的“人口金字塔”

1924 年各地区司法人员的教育背景。
1924 年各地区司法人员的教育背景。

第三张看起来很像今天的人口金字塔,但统计的其实是各地区司法人员的教育背景。

绿色代表接受法律学校教育的人员,橙红色代表没有法律学校学历、通过传统职业路径进入司法体系的人员。

这张图记录的不只是人数差异,也留下了共和国早期司法职业逐渐专业化的一个切面。

抽象的制度变化,被直接变成了一种可以观察的形状。

04|把收件箱画成椭圆

不同单位的收文与发文统计。
不同单位的收文与发文统计。

第四张是其中最特别的一张。

右下角的图例很明确:蓝色 · vâride 表示收到/来文;黄色 · sâdıra 表示发出/去文。

不同统计单位沿椭圆排列,每个单位都有对应的收文与发文数据。

如果把椭圆剪开拉直,它可能只是一张普通的“单位 × 收到 × 发出”统计表。

但设计者选择把数据首尾相接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放射结构。放到今天,也很接近 radial dot plot 一类的径向数据可视化。

图表一定要长成 Excel 的样子吗?

把四张图放在一起,会发现它们使用的元素其实非常简单:线、圆、网格、颜色、文字和数字。

真正特别的是组织数据的方法:

  1. 第一张,把表格弯成扇形。
  2. 第二张,把排行榜折叠起来。
  3. 第三张,把两组数据围绕基准轴展开。
  4. 第四张,把统计表首尾相接成椭圆。

这些设计很大程度上来自一个现实限制:一张纸只有这么大,怎样装下尽可能多的数据,同时保持可读性?

今天我们习惯的是:数据 → 选择一种已有图表。

而这些近百年前的图表提供了另一种思路:数据 → 理解关系 → 设计空间 → 得到图形。

标准图表当然更加高效,也更容易理解。但当普通柱状图已经无法很好地表达复杂关系时,也许可以暂时忘掉 Excel 里的“插入图表”。

先看看数据本身:它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子?

关于这些图

这些图来自土耳其司法部刊物《Cerîde-i Adliye》(后来的《Adalet Dergisi》)在土耳其共和国早期发行的部分期刊封面。

目前相关原件和研究可以在土耳其司法部《Adalet Dergisi》数字档案、David Rumsey Historical Map Collection,以及研究土耳其早期数据可视化历史的 Speak to the Eyes / Gözlere Konuşmak 项目中找到。

其中关于 1927 年监狱统计图的具体解读,可以参考土耳其司法部刊载的 Adaletin Ölçüsü: Cerîde-i Adliye Kapaklarını Yorumlamak

二编

再看这张监狱统计图

四张图里,我觉得最值得细看的还是 1927 年这张监狱囚犯统计图。

它统计的是截至 1926 年 7 月 1 日土耳其监狱中的囚犯,共 7,857 人,并按照刑罚类型和刑期进行分类。

真正特别的是它记录数字的方法。

比如 1,928 人,设计者并没有直接写成 1,928,而是拆成:

1000 + 900 + 20 + 8 = 1928

再把四个数字分别变成圆点,放在对应的千位、百位、十位和个位坐标上。

这样做有一个好处:个位数、几十、几百和几千的数据可以同时出现在一张图里,而不会因为数量级差异全部挤在零点附近。

但代价也很明显——原本一眼就能读懂的数字,现在需要先找到几个点,再重新计算。放射状的“蜘蛛网”又进一步增加了阅读难度。研究者 Deniz Cem Önduygu 还指出,图中央用圆的直径对应数量,而不是让面积对应数量,也会夸大不同类别之间的视觉差异。

所以按照今天的数据可视化标准,它并不是一张特别高效的图,甚至有些过度设计。

但也正是这种“过度”,让我觉得它很有意思。

数据明明可以更加直接地表达,设计者却执意将数字拆解、排列、编码,再组织成一套复杂而严密的几何结构。它追求的似乎不只是让人读懂数据,还希望让数据形成一种值得观看的秩序。

这让我想到伊斯兰传统中对《古兰经》语言形式的重视。当然,两者之间未必存在直接联系,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审美上的相似:

内容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,表达内容的形式本身也具有价值。

如果说文字可以通过修辞、节奏和结构获得超越字面意义的美感,那么在这些图里,数字似乎也获得了类似的待遇——

它们不仅需要被读懂,还需要被排列得足够漂亮。

从今天来看,这张图难读、低效,甚至存在设计上的错误。但它真正吸引我的,也不是它比现代图表更先进。

而是那个图表尚未高度标准化的年代,人们似乎更愿意为了一个数据集,重新发明一种表达方式。

它不够高效,却足够有想象力。

一些其他的制图

Carte Figurative des pertes successives en hommes de l’Armée Française dans la campagne de Russie 1812–1813 《1812–1813 年俄国战役中法国军队连续兵员损失示意图》。作者: Charles Joseph Minar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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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 世纪克里米亚战争期间死亡人数和月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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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seph Priestley - A New Chart of History